更新時間2012-10-23 13:50:08 字數：3216

收到回宕爺爺病倒住院的消息是在兩天後的星期一。整整一個上午，我沒有見到回宕，到了中午，我才了解到爺爺的情況。

下課後我便叫上簡伊一同去了醫院。

病房中是壓抑的白色，不是簡伊喜歡的幹凈的純白。爺爺雖然還在慈祥的笑著但已虛弱不少。

回宕告訴我爺爺是因為天氣變化而染上肺炎的。的確像這樣的冷的天氣無疑是老人的一道難關。只是回宕旁邊坐著的人讓我大吃一驚——黑紅相間的鏤空毛衣，鉛筆褲。他看到我和簡伊後有禮貌的站起來，向我們打招呼。從他的自我介紹中我了解到，他叫扆明，是聖華茲已經畢業的學生，現在在當私人家教，由於現在租用聖華茲的教室，所以經常回到學校。他的專業是小提琴。

回宕與扆明之間的氣氛好像很僵硬，沒多久簡伊也打過招呼離開。我還陪著爺爺聊天。窗外銀杏樹葉已掉落無幾，深褐色的枯枝在風中幾欲折斷。天色漸漸暗下來時病房中多了一個人——回巖——回宕的弟弟。

再晚些時候我也離開了病房。回到家後給我開門的卻是威廉。從他詫異的眼神中我大概猜出簡伊不在家。天漸漸黑了，簡伊出去的唯一理由就是攝取血液。

她對於獵物的捕獲方式是細水長流，從不只見一次面便將那人的血液吸幹。從我看的關於吸血鬼的小說中不見有哪只這樣，這應該只是簡伊的怪口味。

時間還早，威廉問我想吃什麽。可能是下午在病房裏喝了太多的茶水，我並不覺得餓，因此也沒讓威廉準備晚飯。威廉從冰箱中取出一杯血液，之後說：“如果晚上餓了叫我一聲，我給你準備夜宵。”我點點頭便上了樓。

窗外結了一層寒氣，隨手抹抹可以依稀看到夜色之中的都市：高層公寓樓的窗口亮著白色和橘黃色相間的燈光，格外溫馨。高速公路上有川流而過的車，車燈相連宛如一條流光溢彩的長龍。被夜幕所映得模糊的吊車在河邊吊著鋼筋板。這條河上據說要建一個塔橋成為華沙市的地標。看著網上登出的預計圖，簡伊說這家建築公司抄襲倫敦塔橋。

墻上的日歷顯示今天是立冬，我突然意識到要找出冬天穿的厚衣服，華沙市的福利是每年會早給一兩個禮拜的暖氣，所以現在摸上去暖氣片已經有些溫，於是在我開燈後便發現多奇蜷在暖氣片旁睡大覺。它倒是聰明把我鋪在地上的方毯墊在身下，不，不應該說它聰明，和簡伊呆久了的狗應該被形容為狡猾！

在我剛把毛衣一件一件收拾好後多奇便醒了，準確說是餓醒的，因為它用一種只有在感到餓時才會發出的“嗚嗚”聲。

“威廉！”我沖樓下喊，“拿點狗糧上來。”

即使相差大約四百年，我也始終不相信我和威廉簡伊之間有代溝，但是此刻我卻顛覆了自己以前對他們的所有信任。

威廉弱弱問了一句：“易如，你是餓了嗎？”

餵多奇吃過飯後，我和威廉便來到地下室取厚毛毯。

打開地下室的門的一剎那，我以為自己進入了修羅地獄。威廉很快反應過來捂上我的眼睛：“別看！”雖然時間很短，但我依舊看見了。

地上鋪著一塊破破爛爛的布，布上躺著一個赤身裸體的男人，看樣子已經死了。他的頭以一種奇怪的姿勢扭曲著，看上去格外詭異，他的眼睛突兀的瞪著，充滿不可置信。一把小刀像陪葬品一樣靜靜躺在那人身旁。刀上，布上，那人身上都沾滿了難看的血跡，那人身旁還跪著一個身穿白裙的少女。

我覺得惡心，轉過身便幹嘔起來。威廉扶著我，看向那身沾血跡的少女。

在我的印象裏簡伊雖然不乖，但是很討人喜歡。但今天的模樣，活像墳墓中爬出的莉莉絲。臉色泛著駭人的灰白，眼眸中一片嗜血的紅，森森的獠牙露在外面，唇邊還淌著殷紅的鮮血。

“簡伊……”我顫顫巍巍地叫了她一聲，她原本木然的眼神突然有了焦距，慌忙用又尖又長的指甲抓著頭發企圖遮住臉，口中還說著：“易如你不要看……不要看……不要看……”

我記得我小時候問過你，地獄在哪裏。你高深莫測地笑笑，對我說地獄在人的心中。

我感到心臟一陣抽痛，仿佛是被人狠狠劃了一刀，身上的力氣漸漸流逝，最後墜入一片混沌。

前方是一片陽光照耀下的花海，花海中站著一個穿著歐洲中世紀衣裙的少女，少女背對著我，看她的，像簡伊。

她的聲音仿佛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，她說：“錯位的不是時間，而是被時間琢磨的我們。”

當我再次醒來的時候，已是深夜。屋中只開著一個小臺燈，燈旁坐著簡伊。她已經恢覆原來的容貌，身上無半分血跡，仿佛一切只是個夢。

簡伊看我睜開眼，很是興奮，忙打開大燈，向外面喊：“哥哥，易如醒了。”

威廉也在外面嗎？

“易如，對不起，剛剛嚇到你了。”簡伊放低聲音對我說，她碧色的眼眸轉了幾圈似是有很多話，但不知從何說起，最終說了一句：“你一定餓了，我讓哥哥給你準備點吃的。”

我點點頭，盯著天花板，好久才反應過來，剛剛那麽黑的空間，簡伊一個人……

錯位的不是時間，而是被時間琢磨的我們。

回宕依舊請假，我依舊在下課後到醫院看望爺爺。生活並未因偶爾的插曲而亂了原來的節奏，簡伊也依舊是老樣子。一連三天都是這樣。這三天我和扆明漸漸混熟。原來他找的並不是我和回宕而是回宕的弟弟回巖。

“怎麽認識他的？”我問。

他把食指放在唇邊一幅裝酷的樣子：“J高中校慶的時候，我回去過，當時他剛剛入校，節目單上有他打架子鼓的節目，當時覺得他很有音樂天賦。”

回巖今年高三，那麽他們認識兩年了。

“我的節目排在他後，很遺憾他沒有看到，後來我找到他，問他願不願意和我組成一個樂團。”

“他不會同意的。”我接到。

扆明詫異的看了我一眼：“沒錯。他說他現在的首要任務是學習，等以後也許會考慮。”

我雖對回巖了解不多，但對回宕可以說是了如指掌。

“只是後來我沒想到，他居然……”扆明說道這裏突然停了下來，把頭埋進雙手中，一副痛苦的樣子，“後來他居然賣掉了自己的架子鼓。”

“那也是有原因的。”

“對，因為他那個莫名其妙的姐姐！”

“你不可以這樣說回宕！”

我緊緊的瞪著他的眼睛，沈默使我們之間的氣氛變得緊張，有什麽在空氣中滋生，一觸即發。最終扆明先讓一步，把頭轉開。

沒錯，那時正是回宕買鋼琴的時候，我知道回宕多麽不希望回巖放棄自己的愛好，但是堅持如回巖，還是瞞著姐姐和爺爺賣掉了鋼琴。

“你不能這樣怪回宕的。”

他把頭轉向窗外，沒有再看我，風吹起他微長的頭發，露出左耳閃亮的耳釘。那是一把鎖的形狀。

盡管開著暖氣，但樓道口還是很冷，我索性回屋，留扆明一個人在外面。

又是令人壓抑的白，不過回宕今天穿了一件紅毛衣，將屋內的氣氛點亮些。她在削蘋果時依舊戴著耳機，只是看到我進來時微微擡了一下頭。

我的腦海中冒出這樣的一個念頭：比簡伊的待遇好耶！

爺爺原本是閉著眼，聽到我進屋的動靜便醒了。我抱著歉意的笑，爺爺倒是不介意，用沒有打點滴的手招呼我坐下。回宕把蘋果塊放到微波爐中加熱後坐回床邊，取下爺爺的溫度計，37度。

“爺爺，今天不燒了。”回宕開心的說，“醫生說如果明天後天也不發燒，下禮拜就能出院了。”

爺爺擠出滿臉的皺紋——笑了。微波爐發出叮的一聲，我跑過去將蘋果拿出。

“如如，小宕，爺爺出院後給你做紅豆包吃，好不好？”

我和回宕點點頭。

“叫上你的外國朋友一起到爺爺家吃。”

回到家時發現簡伊的耳機店還在營業，我便決定要誇獎簡伊一下了，這個耳機店的營業情況是視簡伊的心情而定，而周末是必須不營業的。

當我推門進去時發現還有一個顧客，買的是新到店的藍牙耳機。

“我也要！”我對簡伊說。

“你又不聽音樂，湊什麽熱鬧。”

“給回宕的！”

果然在周末的時候，爺爺出院回家，扆明早已將屋子收拾好。在爺爺家我見到了很少見面的回巖。

陽光暖暖地撒在人身上，讓人有微醉的暖意。窗外枯枝映出錯綜的陰影，讓我不知道站在那裏的是誰。暖氣烤的眼睛有些幹澀，一直盯著某個方向就會流出眼淚。

爺爺需要休息，吃過午飯後便睡下了。他就那樣安靜而慈祥地躺在金黃色的陽光裏，臉上的皺紋雕刻了歲月的年華，雪白的發色漂染了流金的韶光。閉上雙眼，再也沒有任何動靜。

簡伊眼神開始放空，良久，回歸，說了一句話：“爺爺這樣看上去，真像，上帝……”

我註視著爺爺，驀地有一種錯覺，爺爺會就永遠這樣的睡去，再也不會醒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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